引言
2023年年初，随着疫情结束后对于线下演出的政策松绑，观众积压了三年的需求终于得到集中释放，于是国内演唱会大范围进入“一票难求”的状态。“演唱会票难抢”从少数头部巨星的专属待遇，向大量一二线歌手扩散，从而形成一种全民级的社会现象。以2023年周杰伦演唱会上海站为例，大麦平台关注人数近700万，但可售门票只有7万张，所谓“百里挑一”的说法并不夸张。1
面对如此高难度的抢票局面，抢不到票的粉丝自然叫苦不迭，但能够抢到票的幸运儿也并不一定满心欢喜。演唱会好位置的高昂价格本来就让很多人望而却步，如果再叠加黄牛代买的因素就更为夸张。但是，即便花高价买了内场票，如果不是非常靠近舞台的位置，其实体验感和“山顶”的观众也不会有太实质的变化。很多时候也就是花高价体验一个现场氛围。
现如今，VR演唱会的出现，有可能打破这一窘境，不但可以提升观众的体验感，更是拓展了演唱会这门生意的想象空间。
传统线下演唱会里，观众与舞台的距离较远，而且观看视角固定，难以捕捉艺人的微表情、舞台细节和幕后画面。而在VR演唱会里，艺人没有来到现场，观众却觉得他就站在半米之外，表情、动作都被拉到眼前。对粉丝来说，这是一张通往“近距离”的门票。
当一场现场表演被制作成可被反复放映的固定内容，它就不再随着散场而结束。所以很多VR演出项目虽然名为“演唱会”，但很多走的其实是电影的立项和发行路径。
这条拍摄一次、多地放映的路，在海外已经走通。美国公司AmazeVR为Megan Thee Stallion制作了专场VR演唱会，此后陆续与TOMORROW X TOGETHER、ENHYPEN、ATEEZ等K-pop组合合作，同一套内容在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影院排片。艺人在摄影棚里集中拍完，成片就进入一条与电影几乎相同的发行流水线：一座城市排完，换一座城市接着放。
VR演唱会与传统线下演唱会的区别,不止体现在观看方式上。此类演出该由文旅部门按营业性演出管理，还是由电影主管部门按电影管理？音乐和艺人的相关授权又能使用到什么程度？要搞清楚这些问题，先要从“VR”技术这几十年来不断进化的形态说起。
01.从“达摩克利斯之剑”到中国龙标
所谓的VR（Virtual Reality），是一种“虚拟现实”技术，通过计算机技术构建完全沉浸式的虚拟环境，用户佩戴专用设备后（一般是头戴式显示器，Head Mounted Display，简称“头显”），视觉、听觉甚至触觉都被虚拟世界完全包裹，仿佛置身于一个与现实隔绝的数字空间。除VR之外，实践中还有AR（Augmented Reality,“增强现实”）、MR（Mixed Reality，“混合现实”）和XR（Extended Reality，“扩展现实”）几种不同的技术称谓2。
VR的历史可能比我们印象要早得多，而且和电影血缘极深。1935年，科幻作家温鲍姆在小说里描写了一副全感官眼镜；而现实中把它造出来的，是一位好莱坞电影摄影师——莫顿·海利希，他于1956年开发出名为Sensorama的多通道仿真体验系统，是一台能放立体影像和立体声、还会吹风震动、喷出气味的巨型机器。1968年，计算机图形学之父萨瑟兰造出第一台头戴式显示器，但因为太重只能吊在天花板上，得名“达摩克利斯之剑”。VR设备很早就出现在了好莱坞电影之中，凯瑟琳·毕格罗1995年的科幻电影《末世纪暴潮》部分情节中就出现了与现在的VR眼镜非常相近的设备。
进入21世纪后，VR开始真正进入大众视野：2014年Facebook以20亿美元收购Oculus，随之消费级头显于2016年集中上市；2018年斯皮尔伯格导演的科幻大片《头号玩家》和2021年的另一部精神续作《失控玩家》，仿佛是未来VR娱乐生态的一次完美寓言；2023年，苹果发布MR 混合现实头显设备 Vision Pro，是行业最新的里程碑事件。
与科幻电影中不断出现的VR情节相呼应，是VR内容在现实中不断扩大的应用场景。
2016年12月，王菲“幻乐一场”演唱会进行360度全景网络直播，这或许是很多人第一次了解VR演唱会。32017年，威尼斯电影节设立VR竞赛单元，VR作品开始被纳入国际电影节的竞赛和展映体系。2020年，由全球知名游戏公司Valve 开发的3A级VR游戏大作《半条命：爱莉克斯》，彻底打破VR只能做小游戏的行业偏见。2023年，VR文博沉浸体验项目《消失的法老》在上海展映并吸引大量观众，VR内容开始显示出固定场所售票和持续运营的市场空间。2025年3月，国家电影局发布《关于促进虚拟现实电影有序发展的通知》，将符合条件的虚拟现实电影纳入电影管理体系4；一个月后，《唐宫夜宴》获得中国首张虚拟现实电影“龙标”5。由西安电影制片厂出品，2026年5月上映VR电影《玄奘与龟兹》，斩获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最佳虚拟现实电影”。
2026年，国内更是有三位歌手集中推出了VR/XR演唱会电影或沉浸式互动项目，分别是黄明昊的《贾想世界·无限玩家》，张杰的《未·LIVE—「开往1982」》以及汪苏泷的《罗曼城·唤醒计划》，为明星IP与VR技术深度融合提供了成功范本6。
02.法律定性：演出、电影还是其他？
因为本文主要探讨的是VR演唱会这个内容类别，所以下面我们主要从法律定性角度来分析一下，我们通常所称的“VR演唱会”，具体指的是什么？
实际上，VR演唱会只是市场的通俗统称。如果从法律定性而言，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产品：
第一种，是线上直播（或录播）的演出。以王菲的《幻乐一场》演唱会为例，采取360度全景实时直播的方式（多台相机同时拍摄，拼接成360度全景视频），观众佩戴VR头显，通过头部转动切换机位视角观看。
第二种，实际上是VR电影。虽然仍以演唱会为主要内容，但制作和发行方式已经越来越接近电影，只不过摄制方式采用VR技术，观看时必须使用VR设备，一般采取坐观方式。张杰的《未·LIVE—「开往1982」》和黄明昊的《贾想世界·无限玩家》都可归为此类。但是二者又有不同，张杰的VR电影素材源于其鸟巢线下真实演唱会现场实拍，属于演唱会影像的VR数字化重塑，本质还是180度全景影像的纪录电影。而黄明昊的VR电影并非取自线下演唱会录像，而是有虚构的电影剧本、完整的原创故事线以及观众的身份设定（观众和黄明昊一起闯关），从拍摄阶段就按照沉浸观看重新设计，艺人集中完成拍摄，制作团队将真人影像与虚拟场景结合，充分证明VR可以作为独立叙事电影载体，而不只是演唱会录像的全景翻拍。
第三种，则类似于互动展览或游戏。以汪苏泷的《罗曼城·唤醒计划》为例，既不属于演出也不属于电影，本质上是线下大空间沉浸式互动体验项目7。观众佩戴XR头显，在百平米实体空间内，可以真实走动；虚实逐步切换，从现实空间过渡到全虚拟的“罗曼城”世界。汪苏泷则以“罗曼城城主”的数字人形象登场，其中会融入原创故事线，并且穿插汪苏泷的歌曲片段。
表面来看，以上介绍的VR演唱会项目，大体可以分为坐观式和大空间式两种。但是，坐着观看还是在场地内行走，只是产品形态上的直观差别。真正的差异，其实在监管及审批环节。
传统商业演唱会，因为是面向公众的现场文艺表演，需要依照《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向文旅部门报批，审批对象是特定时间、特定场所发生的一场演出。但是，如果是传统演唱会VR录制影像版或用VR技术制作的音乐类电影，因为符合电影局《关于促进虚拟现实电影有序发展的通知》关于“虚拟现实电影”定义——“运用虚拟现实（含增强现实、混合现实）相关技术制作、采用头戴式显示设备等虚拟现实终端观赏、用于电影院等固定放映场所公开放映”，则一般要走电影的监管和审批流程：办理电影剧本梗概备案或审查，制作完成后通过内容和技术审查，取得电影公映许可证后方可发行、放映。像前文提及的黄明昊的《贾想世界·无限玩家》，就作为虚拟现实影片，取得国家电影局的备案立项。
而是否大空间式也并非定性的标准。比如前文提及的汪苏泷的大空间项目，并不属于电影，虽然也不是营业性演出，但仍归属文旅系统监管范畴。而首批取得“龙标”的大空间作品《唐宫夜宴》《隐秘的秦陵》，则属于电影序列。
如果再放眼全球，不同类型产品借助VR技术的融合案例，更是让人眼花缭乱。比如Travis Scott于2020年4月举办的《Astronomical》天文演唱会，由Travis的巨型虚拟数字人在游戏的虚拟场景中进行表演，观众必须登录游戏后，用自己的游戏虚拟化身进行观看，恍惚间如同进入了音乐版阿凡达的世界。而这种跨界融合产品，给了观众非凡的体验感，但到底是属于游戏还是演出，界限就更加模糊了。新技术给市场带来新变化，给监管也带来新课题。
03.形式不同，授权也不同
审批解决的是项目能否具备上映或展出的行政资质，而授权决定了它能否顺利走完上映或展出的商业全流程。传统演唱会取得的授权许可多围绕某一场或多场演出的现场使用，但VR成片却会反复复制、放映、发行或传播，还可能剪成宣传片或更新版本。下面简单介绍一下最容易影响后续发行的三类授权问题。
第一层是音乐。普通演唱会核心解决歌手现场表演使用歌曲的授权问题；如果播放伴奏、录音、MV，还要同时取得相应素材的使用许可。但一旦歌曲和表演进入VR成片后，原有的现场演出授权一般不太会涵盖拍摄、复制、跨城市放映、线上点播和版本更新。如果没有专门约定，别看可能只是头显里几分钟表演，在授权意义上可能是成百上千次的超范围“使用”。因此，不管是授权方还是被授权方，在授权合同等文件中对于授权音乐作品的使用方式、期限、地区和渠道，一定要进行清晰而明确的约定。
VR体验场景
第二层是艺人授权。VR摄制会固定艺人的姓名、肖像和声音，面部扫描、动作捕捉和三维建模还可能形成可再次调用的数字模型8。而数字模型的生命周期，往往比VR项目本身长得多。艺人同意参加一次拍摄，不等于同意制作方把数字模型用于其他项目。因此，关于人格元素的使用范围、数据保存期限、转授权和衍生使用，需要由艺人或经纪公司与出品方在合同中分别予以详细约定9。
第三层是成果权属。不同于传统电影，VR技术成果可能会涉及到《著作权法》中的诸多作品：成片可能构成视听作品，源代码等程序文件可能构成计算机软件，虚拟场景和角色造型可能属于美术作品，制作工艺或者提示词等还可能作为商业秘密保护。VR项目中成果的权利归属，因为不同主体的身份或参与程度，也有所不同：项目出品方通常希望取得成片的著作权（含发行权利）；艺人和经纪公司负责提供表演和形象授权，有时会主张后续的分红权；摄制或技术公司负责拍摄、建模和程序开发，并可能视情况保留底层核心技术。因此，各方参与同一项目，但不代表成果自动共有。尤其像出品方与技术公司签署的委托制作或开发合同，应写明程序修改、模型使用、源文件交付和保存等重点事项。
04.演唱会散场以后
1935年，温鲍姆在小说里描写那副全感官眼镜时，大概不会想到它有一天能装下演唱会。九十年后，VR把表演留下来，艺人的影像和声音可以在另一处时空再次出现。对粉丝来说，这是多了一张接近舞台、沉浸式体验演出的门票，某种程度上可能会缓解线下演出一票难求和体验感参差不齐的尴尬局面；对出品方来说，则意味着本来一次的现场演出，将转化为VR成片，在电影的发行放映体系中，获得新的市场增量。
从2025年4月首张“龙标”到200部备案10，围绕VR内容的权利规则刚刚开始运转，此前的授权体系大多是为一场演出设计的，还没有为“一部可以多次放映乃至无限次传播的成片”做好准备。可以想见，随着更多演唱会走入院线或大空间，围绕影像、声音与数字模型的授权纠纷，也会逐渐从个案走向常态。对行业而言，越早把这些权利在拍摄前安排清楚，这条从舞台延伸到头显的路，就走得越稳、越远。
Footnotes
1 北青网：《文化时评|“又贵又难抢！”演唱会“一票难求”成常态正常的吗？》，https://www.sohu.com/a/728515137_255783
2 VR（虚拟现实）是纯虚拟，看不到现实环境，完全隔绝真实世界，全部画面由计算机生成；AR（增强现实）是把虚拟图像、文字叠加在现实画面上，利用智能设备（如智能手机、平板电脑、AR眼镜等）将虚拟信息与现实世界相结合，透过屏幕/眼镜直接看到真实环境，虚拟内容浮在上面；MR（混合现实）是虚拟三维物体融入真实空间，虚拟物体能和现实空间发生物理层面的空间交互，比如虚拟模型可以被真实墙壁、桌子挡住；XR（扩展现实）不是独立技术，是统称概念，把 VR、AR、MR 全部打包就叫XR。
3 《王菲演唱会VR直播业务解析》，雷峰网，2016-12-31，https://m.leiphone.com/category/arvr/zTABS3DWQSyg8KsI.html
4 《国家电影局关于促进虚拟现实电影有序发展的通知》，国家电影局官网，https://www.chinafilm.gov.cn/xwzx/ywxx/202503/t20250321_888199.html
5 《首张“龙标”颁发一周年：虚拟现实电影的从0到1》，微信公众号“中国电影报”，2026-04-13
6 《靠明星流量救场，VR文娱就能走出小众泥潭？》，微信公众号“XR控”，2026-08-24
7 《北京朝阳：XR演唱会互动电影登陆798艺术区》，朝阳报，2026-08-24
8 第一千零一十九条 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丑化、污损，或者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等方式侵害他人的肖像权。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但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千零二十三条 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
9 《从艺人试水到向大众敞开大门 AI形象授权是好生意吗？》，经济日报，2026-9-9
10 知乎网：《政策开路、资本涌入！最新20张 “龙标” 落地，VR电影驶入快车道》，https://zhuanlan.zhihu.com/p/194845730983245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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